读《活着》之前,我刚刚读过费孝通的《乡土中国》。费老展现了结构结构,让我更加明晰乡土社会运转背后的逻辑与框架;余华做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从情感而不是分析去理解。两本书加在一起,感触很多。
我读得很快,一口气读完。读完之后有三重感受,彼此叠压,难以分开。
一、愤怒
第一重感受是愤怒,在有庆死的时候达到了顶峰。
有庆是福贵的儿子,一个爱跑步、爱羊的少年。他死于献血——被医院活活抽干了血,只因为县长的妻子需要输血,而有庆恰好是同一血型。一个护士,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了一个孩子的生命。
心里又酸楚又愤怒。在社会秩序重建、走向完善的过程中,总有窃国者和小人把持权力、草菅人命。这在建设初期并不罕见。医院这个意象在书里承担了三个人的逝去,实在残酷,也给人敲响警钟——权力一旦失去约束,最先被碾碎的永远是最脆弱的人。所幸当前时代,规范化的培训体系和基本的制度保障已经大不相同。但警醒不能因此松懈。时代是向前的,愤怒和警醒,都应当保留。
二、苦难
第二重感受是苦难。看着福贵不断失去,我想到了自己的失去。
十岁,母亲确诊骨肉瘤。十一岁,祖父去世。十三岁,外祖母去世,外祖父也在那一年消失。十五岁,母亲去世。
看到福贵的苦难,我没有落泪。想到自己,却已哭不出来了。但总归是熬到了现在的日子,总归是熬出来了,苦难也到头了。
大学毕业那年,拟录用通知下来的那个暑假,我在母亲的骨灰盒前,认认真真地和她汇报了她离开后我的人生,也汇报了我的未来。那之后,我还是会想起她,但不再像高中和大学时那种深夜里漫无目的地寻求寄托。那个告别是完整的。容纳了失去,并接受了它。
不是忘记,不是放下,是把它放进自己生命里一个合适的位置,然后继续走。
三、活着
第三重感受,是活着本身。
无论发生什么,人都要活着。可以允许自己犯错,但不能一直浑浑噩噩。要想清楚自己怎么活,然后好好活下去,无论是一个人,还是身后有亲人。
福贵和我,表面上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。他是乡土中国的产物,被时代的洪流裹挟,几乎没有主动选择的余地;我生在另一个时代,有渠道,有规划,用脑子走,不只是用命扛。但那股”无论如何要活下去”的底色是一样的。高一数学二十分,高三考了一百二十多分;大学靠自己的路径规划和主动求教,一步一步构建起自己的生活体系。这种能力不是天赋,是在被打倒之后还能站起来的韧劲。
余华的厉害之处,不是故事写得有多惨,而是他让你没办法置身事外。福贵不是一个遥远的历史人物,他就在你身边,甚至就在你家里。很多人的父亲身上,都有几分福贵的影子——从富裕到落魄,不服老,还讲排场,用一种倔强的方式撑着自己的尊严。理解了这一点,对那个影子的情感,就不只是恨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四、复杂的人性
读完《活着》,回头看《乡土中国》,两本书之间有一条隐秘的线索贯穿始终。
费孝通说差序格局——中国人的道德责任感随关系远近递减,私心是结构性的,不是品德问题。书里的队长和龙二,正是这一逻辑在特定历史时期被推到极致的产物。他们不是抽象意义上的”坏人”,而是在特定结构里,把私利发挥到了极限的普通人。余华没有把他们写成纯粹的恶,和费孝通的逻辑是一致的:人在结构里,结构塑造行为。
家珍的身上,则有传统社会对女性全部的重量——从一而终、默默承受、把自己消融在家庭里。费孝通说传统社会压抑女性情感、强调分工,家珍是这个描述最真实的注脚。但她又不是一个没有主体性的人。抱着孩子回来找福贵那一幕,是有骨气的。
队长身上体现的最为淋漓尽致。他是乡土社会里私心与公权交织最典型的样本——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服务,同时又在这个权力结构里维持着某种表面的秩序。这让人想到书里另一个值得警醒的人物:刘春生。对权力和需要一定要清醒,不能为了目的不择手段。慎独,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。
结语:活着,是一种底色
《活着》不是一本讲道理的书。它什么道理都没讲,只是让你看着福贵一次又一次地失去,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继续活着。
余华在某个访谈里说,他写这本书,是想写一个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,以及苦难过后仍然存在的那种温情。福贵最后牵着一头老牛,在夕阳下继续走。那个画面里没有希望,也没有绝望,只有活着本身。
我想这就是这本书最诚实的地方——它不告诉你活着有什么意义,只是告诉你,活着本身,就是答案。